瓦片压着瓦片
在围龙屋的屋背
弯出燕子的尾巴
阿婆在檐下拣黄豆
霉斑爬上竹筛
她把坏豆扔进暗处
好豆落回铁盆
叮咚叮咚
像后山涌来的泉水

第三片瓦有裂缝
月光从这里漏下
阿公说当年烧窑
火候差了半刻
他伸出粗粝的手指
在裂缝处轻轻敲击
声音沉闷
像田埂下的蚯蚓
在泥土里翻身

瓦上的青苔
比族谱更厚
雨水顺着瓦槽
流进天井
流进咸菜缸
流进我的骨缝
阿婆唱山歌
音调像瓦片
一片叠一片
叠到第七片时
天就亮了

祖父把漏雨的瓦
换成新的
旧瓦埋在龙眼树下
他说明年春天
瓦片会长出蕨草
蕨草会开出
细小的白花
像他十六岁那年
从汀江上岸时
衣领上的盐霜

现在我听见
瓦片在唱
唱围屋的圆
唱迁徙的路
唱米酒在瓮中
发酵的声音
唱到最轻处
像一粒尘埃
落在神龛前
慢慢
慢慢
沉进砖缝

而瓦片依旧压着瓦片
在月光下微微拱起
像阿婆的脊背
像客家话里
最硬气的那句尾音
在屋檐下
弯成
回家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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